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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略說陳壽在三國志裡對諸葛亮的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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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4-22 14:5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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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马录尚书事

本帖最后由 寧泊子 于 2020-4-22 15:06 编辑

陳壽在《三國志》裡對諸葛亮的記載,具體就是「諸葛亮本傳」所載的諸葛亮生平,及其他傳記內,諸葛亮的所作所為及所得評價。

而本傳也可以細分為4部份:

生平詳細
諸葛氏集目錄,生平簡介與記述源起
附傳
總評價

其他傳記內,諸葛亮的所作所為,可作為本傳1「生平詳細」的補充及互證。而在這些記載內所得的評價,則可視為對本傳4「總評價」的補充及互證。

本傳的第一部份,暫且略過不提,先從第2部份說起:

臣壽等言:臣前在著作郎,侍中領中書監濟北侯臣荀勖、中書令關內侯臣和嶠奏,使臣定故蜀丞相諸葛亮故事。
從此可知,這個部份是晉朝中書省直接下達的修撰任務,由中書監荀勖、中書令和嶠負責,使陳壽撰定。從結句「臣壽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這種格式,即知這部份是直接上呈司馬炎的表文。

因此陳壽對所呈內容承擔最終責任,即如果內容失實,最少的後果是陳壽掉官,荀勖、和嶠舉用不實連坐。
在這個表文關於諸葛亮生平的簡介,就直接書寫:

時左將軍劉備以亮有殊量,乃三顧亮於草廬之中;亮深謂備雄姿傑出,遂解帶寫誠,厚相結納。
可見「三顧亮於草廬之中」,在晉武帝泰始年間,是舉國上下,並無異議的一件事。當時魚豢的《魏略》早已面世,若它的內容比陳壽的可靠,滿朝上下,只要有一人以此上奏執異,陳壽就是殺頭掉官的罪名,太史公的前車,就停在陳壽的面前。

但是,這事發生了麼?沒有

那麼關於《魏略》記載如何如何,自不待言。因為結論就在上面:「三顧於草廬,厚相結納」,這是人頭保證。後代任何論說,只要超出這九字範圍,皆不足取。

接下來,我們看看第4部份:總評價

第2部份有部份與第四部份重合,我們儘管看看,陳壽這部份的記載,是否空洞

首先是內政部份:
諸葛亮之為相國也,撫百姓,示儀軌,約官職,從權制,開誠心,布公道;盡忠益時者雖讎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服罪輸情者雖重必釋,游辭巧飾者雖輕必戮;善無微而不賞,惡無纖而不貶;庶事精練,物理其本,循名責實,虛偽不齒;終於邦域之內,咸畏而愛之,刑政雖峻而無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勸戒明也。可謂識治之良才,管、蕭之亞匹矣。

撫百姓
其秋病卒,黎庶追思,以為口實。至今梁、益之民,咨述亮者,言猶在耳,雖甘棠之詠召公,鄭人之歌子產,無以遠譬也。孟軻有云:「以逸道使民,雖勞不怨;以生道殺人,雖死不忿。」信矣!

這也是陳壽上表內容,此非撫百姓,何以至之?

示儀軌
亮集曰:是歲,魏司徒華歆、司空王朗、尚書令陳羣、太史令許芝、謁者僕射諸葛璋各有書與亮,陳天命人事,欲使舉國稱藩。亮遂不報書,作正議曰:「昔在項羽,起不由德,雖處華夏,秉帝者之勢,卒就湯鑊,為後永戒。魏不審鑒,今次之矣;免身為幸,戒在子孫。而二三子各以耆艾之齒,承偽指而進書,有若崇、竦稱莽之功,亦將偪于元禍苟免者邪!昔世祖之創迹舊基,奮羸卒數千,摧莽彊旅四十餘萬於昆陽之郊。夫據道討淫,不在眾寡。及至孟德,以其譎勝之力,舉數十萬之師,救張郃於陽平,勢窮慮悔,僅能自脫,辱其鋒銳之眾,遂喪漢中之地,深知神器不可妄獲,旋還未至,感毒而死。子桓淫逸,繼之以篡。縱使二三子多逞蘇、張詭靡之說,奉進驩兜滔天之辭,欲以誣毀唐帝,諷解禹、稷,所謂徒喪文藻煩勞翰墨者矣。夫大人君子之所不為也。又軍誡曰:『萬人必死,橫行天下。』昔軒轅氏整卒數萬,制四方,定海內,況以數十萬之眾,據正道而臨有罪,可得干擬者哉!」

凜凜正議,「神器不可妄獲」,「大人君子之所不為」,此非儀軌之確示麼?

約官職
建興元年,封亮武鄉侯,開府治事。頃之,又領益州牧。政事無巨細,咸決於亮

臣當北出,欲得平兵以鎮漢中,平窮難縱橫,無有來意,而求以五郡為巴州刺史。(其事不成)

(廖立)面語臣曰:『我何宜在諸將軍中!不表我為卿,上當在五校!』臣答:『將軍者,隨大比耳。至於卿者,正方亦未為卿也。且宜處五校。

這些不都是約官職嗎?

從權制
不確知從權制意思,但《諸葛氏集目錄》第二部就是「權制」
雖然此部份內容散失,但那是陳壽寫的空洞?

開誠心
董和傳:夫參署者,集眾思廣忠益也。若遠小嫌,難相違覆,曠闕損矣。違覆而得中,猶棄弊蹻而獲珠玉。然人心苦不能盡,惟徐元直處茲不惑,又董幼宰參署七年,事有不至,至于十反,來相啟告。苟能慕元直之十一,幼宰之殷勤,有忠於國,則亮可少過矣。

此非誠心耶?

布公道
街亭敗後上疏求自貶:咎皆在臣授任無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闇,春秋責帥,臣職是當。

「春秋責帥,臣職是當」這還不公道?

盡忠益時者雖讎必賞
延每隨亮出,輒欲請兵萬人,與亮異道會于潼關,如韓信故事,亮制而不許。延常謂亮為怯,歎恨己才用之不盡。

魏延對諸葛的不滿,己達世人皆知,難道諸葛亮就不知道嗎?但終亮之世,魏延為前軍師征西大將軍,假節,封南鄭侯

這不是「盡忠益時者雖讎必賞」嗎?

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
(向)朗素與馬謖善,謖逃亡,朗知情不舉,亮恨之,免官還成都。

向朗是諸葛亮南征時的留府長史,是北伐的行府長史,夠親重了吧,但就因包庇馬謖而免官。

這不是「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嗎?

服罪輸情者雖重必釋
兩個字,李嚴

游辭巧飾者雖輕必戮
整部《蜀書》,能找到諸葛主政期間被殺的,就劉琰、馬謖、張休、李盛

就算陳壽論據不足吧...

善無微而不賞
杜微稱聾不出,乞老病求歸。諸葛:「君但當以德輔時耳」諫議大夫,以從其志。

這不是賞微善麼?

惡無纖而不貶
亮集有教曰:「將軍來敏對上官顯言『新人有何功德而奪我榮資與之邪?諸人共憎我,何故如是』?敏年老狂悖,生此怨言。昔成都初定,議者以為來敏亂羣,先帝以新定之際,故遂含容,無所禮用。後劉子初選以為太子家令,先帝不悅而不忍拒也。後主〔上〕既位,吾闇於知人,遂復擢為將軍祭酒,違議者之審見,背先帝所疎外,自謂能以敦厲薄俗,帥之以義。今既不能,表退職,使閉門思愆。

惡言亂群,世常有之,此非「纖惡而貶」麼?

庶事精練,物理其本,循名責實,虛偽不齒
前12項,不正是此16字之意麼?

終於邦域之內,咸畏而愛之,刑政雖峻而無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勸戒明也。
其秋病卒,黎庶追思,以為口實。至今梁、益之民,咨述亮者,言猶在耳,雖甘棠之詠召公,鄭人之歌子產,無以遠譬也。

這個還不夠說明麼?

可謂識治之良才,管、蕭之亞匹矣
達至上述14點,雖管、蕭之流,何以譽?

軍事方面

治戎為長,奇謀為短
諸葛氏集目錄,二十四篇,軍令凡三篇,佔八分一。傳世諸葛軍令,比曹操傳世的軍令還要詳細。晉朝還要找專人學習諸葛的治軍之法「及蜀破後,令(陳)勰受諸葛亮圍陣用兵倚伏之法,又甲乙校標幟之制,勰悉闇練之」確證諸葛治軍之長,執當世牛耳。反之,若以奇謀為比,非張良、太公之謀,不足以比諸葛治軍之法,那奇謀為短,能有多奇怪?

蓋應變將略,非其所長歟
將略上治軍之能冠絕當世,仍然比不過治國14項長才,這個非所長,有甚麼好羞恥呢?

上面所引,皆《三國志》本傳、其他傳記,及《諸葛氏集》,故意不引用其他史書或記載,盡皆陳壽所言所記。那麼究竟是陳壽所言空洞?還是後人不讀書?是後人讀書而不得其法?還是嘩眾取寵以搏浮名?

以葛公之言作結:
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

粵蠻
初草於2018年1月,是發在知乎上的答客問,重發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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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4-22 15:1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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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隶校尉

文理知乎文章认为陈寿实质是亮黑,但因为迎合上意,不得不做夸奖诸葛亮。

但我其实觉得陈寿这表很有意思:
当此之时,亮之素志,进欲龙骧虎视,苞括四海,退欲跨陵边疆,震荡宇内。又自以为无身之日,则未有能蹈涉中原、抗衡上国者,是以用兵不戢,屡耀其武。然亮才,於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理民之幹,优於将略。而所与对敌,或值人杰,加众寡不侔,攻守异体,故虽连年动众,未能有克。昔萧何荐韩信,管仲举王子城父,皆忖己之长,未能兼有故也。亮之器能政理,抑亦管、萧之亚匹也,而时之名将无城父、韩信,故使功业陵迟,大义不及邪?盖天命有归,不可以智力争也。

诸葛亮为什么”连年动众,未能有克“呢?
总结一下,魏方优势:所与对敌,或值人杰——将帅给力。
众寡不侔——兵力占优
攻守异体——主场作战
魏方劣势没说。

蜀方劣势:奇谋为短
时之名将无城父、韩信——没有好的帮手
蜀方优势:治戎为长,理民之幹

战斗结果呢——而返闭军固垒,莫敢争锋,生怯实而未前,死疑虚而犹遁,良将之道,失在斯乎!

那么想象一下,如果魏蜀兵力相当,在中立场地作战,结果是什么样子呢?

这里明面上陈寿是在说诸葛有优有劣,但品品里面的意思,总觉得陈寿在说魏运气好——”盖天命有归,不可以智力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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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4-22 15:4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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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马录尚书事

本帖最后由 寧泊子 于 2020-4-22 15:46 编辑
捣浆糊 发表于 2020-4-22 15:10
文理知乎文章认为陈寿实质是亮黑,但因为迎合上意,不得不做夸奖诸葛亮。

但我其实觉得陈寿这表很有意思: ...


史官也是人,有觀點喜好正常,但用現時流行的「吹黑」論之,似乎有點厚誣古人

漢人講天人感應,魏晉又盛於玄學符箋,大晉天命有歸這一點,無論陳壽信不信,也一定要這麼寫,這是當時的主旋率

陳壽本身不是軍人,無法理解司馬為何面對諸葛逼而不戰,試想連魏軍軍人也不明白的事,怎麼寄望一個史官能充分理解?個人從來不信司馬是怕了諸葛,但諸葛既然送出了女裝,司馬卻仍然選擇受辱,那麼從記述的角度,陳壽必須要提供一個敍事的觀點,或曰對諸葛、司馬這個對疊結果,提供一個「合理」的解釋。

史籍安排了一句「彼本無戰心,所以固請者,以示武于其眾耳。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吾,豈千里而請戰邪!」給諸葛亮說出,就是這種「不明白」的總結。但這句話只說對了後半,「本無戰心」其實是不準確的、若司馬無戰心,就不會有死諸葛走生仲達之事。而我也相信,諸葛從來沒有看輕他這個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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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4-22 15:5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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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隶校尉

寧泊子 发表于 2020-4-22 15:45
史官也是人,有觀點喜好正常,但用現時流行的「吹黑」論之,似乎有點厚誣古人

漢人講天人感應,魏晉又盛 ...

陈寿说的并不是司马诸葛某一战的情况,也没有说司马对诸葛该战还是不该战,他给的只是诸葛”虽连年动众,未能有克“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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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4-22 16:1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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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马录尚书事

捣浆糊 发表于 2020-4-22 15:51
陈寿说的并不是司马诸葛某一战的情况,也没有说司马对诸葛该战还是不该战,他给的只是诸葛”虽连年动众, ...

連年動眾,未能有克是宏觀的客觀事實

當然,我不打算爭拗克復武都、陰平算不算克

若不帶感情去看,蜀漢對曹魏發動戰爭,是瘋子行為。從「義利辯」的角度,諸葛能得到現在的結果,已經是不可想像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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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5-2 09:0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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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

诸葛亮罚五十必亲审,“盡忠益時者雖讎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服罪輸情者雖重必釋,游辭巧飾者雖輕必戮”不应该只看大员,很多基层吏民也是这一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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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5-2 15:2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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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马录尚书事

乌鹊南飞 发表于 2020-5-2 09:06
诸葛亮罚五十必亲审,“盡忠益時者雖讎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服罪輸情者雖重必釋,游辭巧飾者雖輕必戮 ...

可惜記載不多,印象中,諸葛主政時期,有記載最基層的例子是何祗,但事情跟這四句不太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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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5-2 19:1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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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

寧泊子 发表于 2020-5-2 15:26
可惜記載不多,印象中,諸葛主政時期,有記載最基層的例子是何祗,但事情跟這四句不太配合... ...

诸葛亮的特征就是小罚小赏猛抓,事必躬亲执行力就上去了,几年之后移风易俗。这是少数民族爱戴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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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5-3 15:0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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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马录尚书事

乌鹊南飞 发表于 2020-5-2 19:15
诸葛亮的特征就是小罚小赏猛抓,事必躬亲执行力就上去了,几年之后移风易俗。这是少数民族爱戴他的原因。 ...

他的躬親,必然會令「不均」的情況減到最低,這在法律為執政者的當然工具的時侯,必然如此。
也是這個原因,王朝初始的時侯,執政者與人民之間的同感性都會較好
要怎麼保持這種同感性,一直都是未解之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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