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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 【转贴】 【文章】 青色情色(一)


武竟
2002年05月17日, 11:54
上次贴了一篇男孩写的故事,现在贴篇女孩写的,个人比较喜欢,是网上连载,还没写完,希望大家喜欢!



一:
在一个虚伪的、耻于言性却又处处为性的大人世界里,成长是一个小孩找不到暗示而不得不一个人仓促应对的麻烦事。
青色情色

我在六岁那年就已经因为男女关系而声名狼籍了。所以在十九岁被大学开除,背着行李离开大学校园时,我不得不承认我天生就不是一个正经女人。

六岁的我上小学一年级,是班里的学习委员,胳膊上戴的虽然只是一道杠,但总是被我擦得醒目而耀眼,凭着它我就可以神气活现地收走同学们的画片和小人书。但在我上面还有大班长,一个比我们大一点的戴着两道杠的男生。有一次下课时,他说想趁课间和我谈一谈班上的工作。我嗫嚅着说要去上厕所。
“没关系,我陪你去,”他大度地说,“我们边走边谈吧!”
走在去厕所的路上,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和我谈着怎样帮助后进生,怎样协助班主任起好带头作用。
他娓娓地讲,我不住地点头。
一米二米三
三幺幺
幺幺的九
九九的幺
三面红旗
解放台湾
一个冰糕棍儿
咱俩换换位儿
……
阳光下几个女生在蹦蹦跳跳做游戏,鲜红的蝴蝶结欢快地上下翻飞。几个在树荫下弹溜溜弹儿的男生不时发出一阵欢呼。不知道是阳光照在身上的缘故,还是因为他搭在我肩上的手让我感到了一种国家领导人的信任与庄重,我浑身有一种陌生的暖洋洋的感觉,舒服极了。
我有点希望厕所远一点。
然而回到教室时,很多同学在对着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放学时,和我一起走的柳青责问我:“你怎么能让班长陪你去上厕所呢?还让他把手搭在你肩上!”
“这有什么不对吗?”我惶惑地问。
她斜了我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意思是说别装了。
无论如何,这小小的风波很快就过去了,然而不久,在班干部改选时,我竟然逆风而上,给这位现任班长投了一票,终于招致了全班同学的鄙弃。
我们选班干部都是由老师提名,然后同学们举手表决,同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男生只给男生举手,女生只给女生举手。
我忘了当时是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还是注意到了没加以理会,总之我给他举了手。
为什么不给他举手呢?他学习好,又爱帮助人,一笑还有一口白牙。班里很多同学都在换牙,牙掉得乱七八糟的。在很多同学因为腿还不够长,骑自行车时还不能把脚蹬踩到底时,他竟然能把两只脚放在大梁上,“嗤”一下滑过有水的路面。
接下来的情形糟糕得让我始料不及。
班上不再有人和我说话,教室的后黑板上按座次写着全班同学的名字,但那段时间被擦得只剩下我们俩的。更令人难过的是,再次当选班长的他似乎也并不领我的情,老远看见我就避开走。

所以我最早遭遇情色是在六岁那年。但我担心过于喋喋不休地执着于一些童年琐事会很有自恋的嫌疑,所以在决定讲述自己的情色经历时就很费了一番踌躇来决定从几岁开始写。
最后我选定了十二岁。
那时我们家在油田的一个基地。一个油田除总部外大约有十几个这样的基地,一个这样的基地大约有几千户人家。基地四面都是高高的围墙,围墙之外就是农村,一南一北两个出口都有警卫把守,据说是为了防止油田物资外流。每一个外来人员仿佛都是潜在的盗窃犯,都要被严格盘查。骑自行车从南门到北门用不了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你会经过林林总总按油田系统工种起名的单位,如管子站,跑不了是管输油管道的;钻前,大约是管钻头的。每天放学路过这些单位,顺手捡两块废铁交给学校门口卖零食的小贩,他们都会忙不迭地递上来一大堆小豆冰棍儿、拽糖、焦豆之类的好吃的。电视广告里的“Toshiba,Toshiba,新时代的东芝”在我们嘴里就成了“偷去吧,偷去吧,大家的东西”。在换来的零食里,我最喜欢的是一种叫酸梅精的小袋装的白色粉末,酸酸甜甜的,吃了还想吃,更重要的是每袋里面都有一个小勺子,勺柄各不相同,有的是孙悟空,有的是小仙女,为了集齐不同的勺子,小学时我的书包里每天都沉甸甸地装着一堆破铜烂铁。
油田最大的特点是来自五湖四海,口音也是五花八门:老油田大多是油田刚成立时从全国各地农村招工进来或是从其他油田调过来的,对门邻居吵架,可能互相听不懂,各骂各的,为了弥补这种差异,年轻一代都讲普通话。但无论如何只要一出油田门,当地人很快就能辨认出谁是油田人,这时他们往往会暗暗地将东西的价钱抬高一些:谁都知道这里的职工收入高不说,房子,公家分的,房子里的家具和家电,公家分的,自来水、电、煤气、暖气全是免费,每个月按户配给吃不完的鸡鸭鱼肉蛋,夏分夏装,冬分冬装。吃不完花不完,不赚他们的赚谁的?
尽管如此,许多人家还保留了种菜的习惯,甚至还有人偷偷地养鸡。一楼人家的院子里就不用说了,就连公共场所,哪怕已经铺上了草坪,也总是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萝卜、大葱。所以无论是厂区还是家属区,到处都是一派菜绿鸡鸣的田园风光。
大人对孩子的期望也不外乎考上油田内部的技校,在内部找到一份工作。如果谁家的孩子能考上中专,那是大大了不起的成就,全家人都会觉得面上有光。所以在这里大家关注更多的是中考,高中都是那些什么都考不上的人才上的。但如果连高中也考不上,问题也不大,在家呆一段时间,赶上招工就也变成公家人,有公家养了。所以学校里大街上到处都晃动着穿着白衬衣,绿军裤,白色有狼或鹰图案的袜子,白边儿黑布鞋,叼着烟卷儿的男生,翻开他们的绿色军用书包,里面没几本书却有半块砖头,书包带上无一例外地用圆珠笔重重地描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忍”字。他们的装扮随着潮流的发展不断地改变,有一段时间是一窝蜂地留长头发,在学校开始抓长头发之后他们又转而剃光头,于是学校又开始禁止剃光头。但装扮的改变大多赶不上面孔的改变,同样的面孔今天还出现在校园里,明天可能就出现在井队回来的班车上满身油污的工人里,等再看到他们也许已经是在抱着孩子赶往医院的路上了。他们会用不屑的目光看着一茬全新的面孔在大街上不可一世:“小兔崽子,老子当年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吃奶呢!”
无论如何,油田象一艘平稳结实、永不沉没的大船,稳稳地载着大家驶向共产主义。

十二岁的我上初一,和大多数同学一样常年穿着大人发的工作服,耷拉着两截长长的袖子。所以我们学校不用发校服,大家的着装就出奇得统一。在操场上集合时,从主席台上望下去,绿压压一片,象大青虫别动队。
相貌似乎也没有任何过人之处:小眼睛,塌鼻子,咧开嘴大笑时还能看到牙齿上套着的矫正器。所有和明眸善睐、长袖善舞有关的事从没找到过我的头上。唯一一次上台机会是音乐老师发现我音质不错,正好又赶上学校能歌善舞的小红人儿病了,于是让我作为替补参加一个小合唱。歌词是老师自己写的:
“小油娃呀,
乐哈哈,
年纪虽小志气大,
出个题目大家答,
谁的理想最远大。”
唱到这里大家轮流站出来拍着胸脯描绘自己的远大理想。我替补的是第一个站出来的“玲玲”:
“玲玲一旁把话答,
我的理想最远大,
等到将来我长大,
头带钢盔上井架,
找出高产大油田,
多采石油为国家。”
但每次排练时,唱完合唱部分我就和大家一块儿背着手摇头晃脑,拉风琴的音乐老师冲我挤眉弄眼,我就也冲他挤眉弄眼,直到旁边人使劲拉我,我才突然想起来该我独唱了。就这样我的迷糊让我失去了唯一一次上台的机会。
学习成绩也不再象小学时那么风光,上不上,下不下,懒洋洋地浮动在中游一带。学生手册上每一页都用不同的字迹写着:尊敬老师,团结同学,努力学习,热爱劳动,能自觉遵守学校纪律。数一数,和大多数同学一样,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在小学三年级一次落选之后,学习委员也早就不当了。
那一次我记得很清楚,我明明是比那个汪兰兰多三票的,可老师只淡淡地说了一句选班干部要更加注重实际工作能力,就把我给扔一边儿了。回到家我就搬了个椅子坐在阳台上专心致志地哭了一下午,从上学以来都当了三年的班干部了,一下子被这样不明不白削了职,面子上怎么能过得去?妈妈问我谁当选了,我说汪兰兰,妈妈就叹了口气说那当然了,人家爸爸给你们学校弄了那么大一片操场,学校还能不对她有点特殊照顾呀!
那一天妈妈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鸡蛋羹。
可我始终认为老师不让我当班干部就是因为我实际工作能力不够。
什么是实际工作能力呢?
在这个问题困扰下的我甚至不敢直视汪兰兰。
我每天按时收发作业,老师不在的课上我就板着脸提个教鞭在教室里逡巡,发现哪个学生在偷偷看小人书或用冰糕棍儿编扇子,就悄悄走过去,出其不意一鞭子打在他的课桌上,吓得那个学生一激灵,然后还得陪着笑脸求我不要告诉老师,我总是努力地一本正经板着脸,直到他们把好话说尽才慢慢地显着犹豫地把他们的名字从本子上划去。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愿意选我当班干部:他们从家里带过来的瓜子糖果再舍不得也总能分我一些,他们已经拿准了我不会真给他们告老师。
卸任之后我在班里的地位一落千丈,不再有人没话找话地跟我套近乎儿,这让我的心里非常失落。但很快我就惊喜地发现大家都不喜欢刚上任的汪兰兰,在底下偷偷议论她是靠走后门上去的。
我们每天下午上课前都要由学习委员起几首歌。学习委员唱第一句,大家就接着唱,学习委员还要在讲台上象乐队指挥一样用手打着拍子。汪兰兰起的歌都是音乐课上学的“小红花,向太阳,小朋友们热爱共产党”之类老掉牙的歌,大家都不唱或是瞎起哄。有一次她起:“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预备——唱!”接下来应该是:“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着小书包。我去上学校,天天不迟到,爱学习,爱劳动,长大要为祖国立功劳……”可大家唱的是:“小鸟说,糟糟糟,你为什么背着炸药包。我去炸学校,校长不知道,线一拉,我就跑,轰隆一声学校不见了……”
汪兰兰气得脸通红,跑回座位上哭起来,还扬言要告老师。可大家反过来指责她指挥得不好,纷纷要求我上去起歌。
在大家的推搡下,我扭扭捏捏惺惺作态地走上台去。
起什么呢?我不知所措地看着大家。
“脚印儿!”有人喊道。
《脚印》是一首正在校园里流行的台湾歌曲。本来我是会唱的,但这会儿一紧张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憋了半天,我小声咕哝了一句:“脚印儿!”同学们却出奇整齐地唱起来:“洁白的雪花飞满天,白雪覆盖了我的校园,漫步走在那小路上,留下脚印一串串……”大家的热情配合极大地鼓励了我,指挥也越发放得开,后来干脆是支棱着两个胳膊一通瞎比划。接下来,我又起:“哇达西哇,塞依那欧,预备——唱!”大家就咿咿呀呀地跟着唱。这是日本电视剧《血疑》里的主题歌,没有人知道自己在唱什么,可一个比一个唱得起劲儿。
“年轻的朋友们,预备——唱!”我的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穿起喇叭裤,跳起芭蕾舞……”社会上的小青年都是这么唱的,原来的歌词是什么反倒没有人知道。唱到喇叭裤、芭蕾舞,有个男生干脆兴奋地扭了起来。
我们一个班的歌声盖过了整个教学楼的歌声。
突然,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下去,老师站在了教室门口。
同学们的歌声戛然而止,我比划得正起劲的胳膊也在半空中僵住。
我为自己所出的风头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在老师办公室我痛哭流涕地检讨自己作为前任班干部竟然在班上领唱社会上的流氓歌曲的行为,我堕落的速度连自己都感到吃惊。
在那之后,我自觉地远离了仕途,老老实实地当一个平凡的小学生。但是内心里,渴望与众不同,引起别人的注意的愿望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我会象男生一样粗着嗓子学电视里唱: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正义的来福灵,正义的来福灵……,然后心满意足地看着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最厉害的是那些平时文静如水的女生,在笑得支撑不住时,她们会用手背娇柔地扶着腰。
每当这时我又警觉地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好笑,也许她们只是很高兴有人能衬托她们的文雅矜持罢了。
这样一想,我的得意很快就变成了懊恼:你怎么这么不长记性呢!你不是已经发誓要变得文雅矜持了吗?好,就从今天开始!切记!
可是课堂上当历史老师讲得正起劲,全然不知道一件秋衣一点一点从大衣里滑出来,最后掉在地上时,我还是咧开大嘴哈哈大笑起来,但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笑声放肆、尖利而刺耳,于是马上去捂嘴,可已经晚了,全班同学都在看着我,历史老师更是边仓皇地把秋衣捡起来往大衣兜里塞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文静的记性是长不了了,矜持更是完蛋!
我最见不得别人给我好脸,遇见别人跟我说两句热络话,就恨不得把心窝子掏给人家。
——我家猫刚生了三只小猫,两只白的,一只花的
——我发现你把三支笔绑在一起可以同时写出三行字,就象这样,这样老师罚抄一百遍的作业你只要写三十三遍,再补一遍就可以了
——哎,哪天你到我家看猫去?
…….
说到最后,听的人都只剩应付了。
在我课本所有空白的地方都重重叠叠挤满了随手写下的莫名其妙的话,有的干脆是一团疯狂的线条。所有插图都被改得面目全非,大姑娘长着两撇小胡子,亲切会晤的两国领导人每人一双水汪汪、长长的睫毛扑楞扑楞的大眼睛。
我最讨厌上数学课。
因为听不懂,所以就干脆不听。但这样很危险,因为刘老头一旦发现谁走神了,就专门点谁回答问题,如果众目睽睽之下回答不上来,会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好在我练就了一个好本事:眼睛专注地盯着老师,随着他语气的抑扬顿挫而微微点头,如果他用设问的、诱敌深入的口气,我就配合地做蹙眉不解但又饶有兴趣状,如果他用深入后终于浅出的口气,我就随之做豁然开朗、茅塞顿开状。有时候看到他在我的鼓励下,越讲越起劲,我会有点内疚。
很多人说象我这样数学差的人分在他担班主任的班里是很大的幸运。他的数学教得好是全校有名的,不仅如此,他衣着朴素,不苟言笑,总是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球鞋。每次看到他都让我对数学又多出一重敬畏,因为我似乎不仅学不好数学,而且还缺少一个精通数学的人所具备的优秀品质。
我会因为刚得到一件新的淡紫色雨披,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窗户上看有没有下雨,还会因为刚穿一件蝙蝠衫,走在操场上时尽量放慢脚步,好让全教学楼的人都看到我的新衣服。
的确,这就是十二岁的我,但并不是十二岁的我的全部。事实上,十二岁时我就有了很多的青涩心事,我之所以选十二岁作为讲述的开始也正是因为我认为十二岁是一个伤疤好了忘了疼的年龄,所以也是一个值得同情的年龄。翻开十二岁的日记,很可能在嘲笑那稚拙字迹的同时把里面的心事一块儿嘲笑了,但仔细看,每个字分明都在伸胳膊蹬腿儿地叫着痛苦。很多人花大把的时间去回味和把玩少年时代的甜蜜与伤痛,虽然那也是一种情不自禁的粉饰,但十二岁也是不包括在内的,他们宁愿记得那个年龄他们还在和泥巴。即使从英文字面上来看,十二岁也还差一岁才能跨入teenager的行列,他们的感情甚至还算不上是“小猫小狗的游戏”。
十二岁的我痛苦地暗恋着班上最帅的男生,日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的名字。 每当他和别的女生打闹说笑时,我就会觉得他在故意羞辱我,虽然我不能确定他是否知道我喜欢他。甚至如果某个女老师频频提问他,也会让我感到如临大敌的紧张,继而便是无比的愤恨,因为她在利用职权接近他。
十二岁的我写作文爱用省略号,在课堂上写日记,写完鬼鬼祟祟到处藏,同时又希望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在写日记,但如果他们真的好奇地探过来脑袋,我一定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然后正色告诉他们:“这是个人隐私。”
我憎恨别人把我当小孩,我讨厌儿童节,从内容到形式。
每次儿童节要来时,我都想今年肯定不用过了,然后还翻着一本本辛辛苦苦积攒的糖纸、小人书,假惺惺地感慨一下童年已逝。可到时候老师一样会要求我们搬上板凳到操场上开大会。
大会进行第一项,全体起立唱《少年先锋队队歌》,于是我们就稀稀拉拉站起来,拖着长腔喊:“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爱祖国,爱人民,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排除万难,不怕牺牲,要把敌人消灭干净,向着胜利勇敢前进……”;
大会进行第二项,校长讲话。校长的声音不紧不慢,从甲午战争中华民族的屈辱到解放战争革命先烈流血牺牲前赴后继今日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再到学校去年的升学率取得了重大的突破,一一娓娓道来;
大会进行第三项,优秀少先队员代表讲话。
这时就会有一个稚气的童声用和平时完全不同的、一字一顿的腔调代表我们向党和国家和辛勤栽培我们的园丁表示感谢,并发誓一定会沐浴着社会主义的阳光雨露茁壮成长,最后,还要敬一个高过头的少先队队礼。
我们一直在下面窃窃私笑,挤眉弄眼,以争相表白自己已经足够老练去分辨这样的陈词滥调的虚伪做作。想到在小学时代,在数学还没有这么难,成绩还没有这么差时,我就是那个假模假势讲话的代表,当时心里还那么骄傲,真是为那时的幼稚汗颜。
总之,十二岁时我认为自己完全称得上是“少女”了。这个词似乎本身就带着令人心驰神往的粉红色。在读书读报时我特别留意别人对“少女”年龄的界定。最常见的是“十八岁少女”,偶尔还见过“十六岁少女”,最小的是十五岁,反正似乎没有谁打算把十二岁当成“少女”,愿意替它浪费一点口舌笔墨。
有一次,在一个磁带店里,我看到一盘磁带的名字是《十二少女》,当时感动得差点掉下来眼泪,单凭这个名字我就爱上了这盘磁带!
在付钱时,我注意到磁带皮上的那些女孩儿看起来要比我和我的同学们——大一些,于是就问老板:“她们真的十二岁吗?”
他似乎有一点吃惊:“十二岁?怎么可能呢?这不是十二个女孩吗?这是一个十二人乐队组合。”
我仿佛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被揭穿了一样,脸一下子红了:
“那我不要了。”
走出磁带店,我的失望渐渐转化成了愤怒。怎么可能呢?有什么不可能呢?

我最好的朋友叫柳青,我们住同一栋楼,又是同一天入学,从小学到初中,我们一直都在一个班,每天放学都一起走,两家大人也都非常赞成。
每天我们回家的路上都要经过一个人工湖,附近技校的学生男男女女很多在那里散步,天冷的时候,还见过男生和女生的手揣在一个大衣兜里,走过他们的时候,我们总是斜眼观察那些女生的表情。
她们的表情平静自若。
“真能装!”柳青总是说。
的确,手握着手,连想一想都要晕过去!
我一千次地设想和那个最帅的男生在这里散步的情景,他要穿一件黑色的大衣,系一条白色的围巾。
当时学校正在流行白围巾,而且越长越好,很多高年级学生的绿工装棉袄下面都露出风流倜傥的两截白。
而我肯定要穿一件蓝白相间的海军式裙子,不过这看起来似乎不是一个季节,不过也没关系,这样他就可以用充满怜惜的目光看着我,问我:
“你冷吗?”
每次想到这儿,我的心都颤栗得不能再往下想。

要享受那样那样的幸福,怎么也得等到十八岁了,至少也要十六岁吧。
那也行吧!
然而就连这似乎也不确定,十八岁是终究会来的,而那样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幸福真的会来吗?

虽然我很为自己在数学课上的高超演技而得意,但始终不能痛痛快快地开小差,一堂课下来还是很累。所以我惟恐天下不乱地希望课堂上多一些插曲。我记得最来劲的一个插曲是正上着课,教导主任带着警察走进教室,说是要用能查出金属物的仪器搜刀,结果有人故意把钢板尺藏在腰里,被查出后让教导主任当众一顿狠抽。当然这种好事不可能天天有,所以哪怕只是老师打学生这样毫无创意的事也能让我兴奋一阵子。如果有桀骜一点的学生和老师对打起来,那将真正成为别开生面的一堂课,漫长的四十五分钟刷一下就过去了。但这种机会并不多,大多数时候,无论老师怎样出招儿,拳脚相加,并辅以语言上的羞辱,那个没有回答对问题或在课堂上做小动作的学生都仿佛自知有错,只象练功房里的沙袋一样,瘫软、无力,以此化解对手的进攻性。
老师们识破了这种险恶用心,越发勃然大怒,大打出手。
所以聪明一点的学生都知道控制局面的最好办法是在老师刚一出招时夸张地叫唤。
但这样一来,我还得硬着头皮装模做样地熬过漫长的一节课,所以我希望他们冒着被开除的危险还手。
有我这样心理的学生绝对不止一个,而且我一直相信,老师在课堂上对学生大打出手,绝不是因为他们认为做错一道题有那么严重,他们只是突然对自己要保持匀速的喋喋不休心生厌倦和怀疑,并要找一种安全的方式来排解这种厌倦和怀疑。
然而在那起“情诗”事件发生时,我们班同学都吃惊地发现不苟言笑的刘老头原来对此另有高招儿。

我们班教室后排坐着一个叫周丽的老留级生,听说她要不留级都该上初三了。她总叫我们“小孩儿”,在和我们这些“小孩儿”说话时,总有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气:“你们不懂的。”
这话让我们听起来很不舒服。不就是留了几级吗?难道这也值得骄傲?
而且她是我们班唯一一个戴胸罩的。夏天时透过薄薄的衣衫能隐隐看到胸罩的轮廓,走路时还能看到那下面的两坨肉随之上下跳动,而我们似乎就在不久前还在穿二梁背心呢!这无形中越发拉远了我们和她之间的距离,于是她在班上便显得很孤立。
那一天是刘老头的数学课。
他正讲到慷慨激昂处,手势突然在半空中停住,快步向教室的后排走去。
要有插曲了!我一下子兴奋起来。
刘老头径直走到周丽的座位前,从她的课本下面抽出一个本子。他边看边笑:“想不到某些同学学习不怎么样,却很会写诗呀,要不要我给大家念一下?”
同学们难得看到他情绪这么好,纷纷响应。
刘老头清清嗓子,念了起来:
“你若是那含泪的射手,我就是那一只决心不再躲闪的白鸟……”
他平时的普通话就带有浓重的宝鸡口音,说“我”就象打一个饱嗝儿。这时他更是故意加重了这种口音,听得同学们都笑得直不起腰来,几个男生擂着桌子,课堂气氛空前高涨。
刘老头得到了鼓励,念得越发“抒情”:
“你若是这世间唯一能伤我的射手,我就是你所有的青春岁月,所有不能忘的欢乐和悲愁,就好象是最后一朵云彩,隐没在那无限澄蓝的天空,那么让我死在你的手下,就好象是终于能死在你的怀中!”
念到最后一句时,刘老头还做出一个哏儿屁着凉死翘翘的样儿:“终于死在你怀里了!死在男人的怀里是不是很舒服呀?”
这样新鲜而刺激的语句由平时不苟言笑的刘老头说出来的。同学们的哄笑分外放肆分外给面子,甚至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儿。
周丽趴在桌子上哭起来,耳朵和脖子都红红的。
“害羞啦?害羞还抄这些黄诗?看不出来小小年纪挺风流呀!这么会风流还上什么学呀,趁着长的还有几分姿色,勾引个男人养你不就行了!”
刘老头的话把教室的气氛越发推向了狂欢,因为平时很少有机会听到“黄诗”、“风流”、“勾引”这样的词,即使听过,也是单独的经验,大家在一起听,感觉就又不一样了。比如这时我就偷偷看了一眼那个最帅的男生,他正和几个男生一起擂桌子。
我很庆幸自己不是周丽,但又觉得那首诗很美,很想借过来抄抄。
几天后的一个课间操时间,同学们都出去玩了,她象平时一样孤零零地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我走过来对她说:“上次那首诗能给我看看吗?”
“干什么?”她很警觉地问。
我想了想,说:“挺美的。”
果然,她笑了,但并没有给我找那个本子,却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座位对我说:“你坐这儿,我给你看点儿别的东西。”
我顺从地坐下。
她神秘地从课桌里拿出几张照片,让我凑近,用课本挡着翻给我看。
“挺好看的。是你吗?”我故作镇静,心里却暗暗吃惊。
我一直觉得她长得还行,但没想到在照片上会是那么美。她穿着一件露肩的白纱裙,头上戴着红色的礼帽,礼帽上垂下来的黑网纱挡住了半个脸,化着很浓的妆,在如梦如幻的灯光下,肌肤如雪,嘴唇鲜艳欲滴,那眼神儿更是朦胧而充满渴求。
“灯光不错,妆化得有点太浓了。”
我假装内行地从技术角度评论着,心里酸溜溜的感觉让我没有如她所愿尖叫“太美了”,我不想让她太得意。我也没有对她竟敢穿露肩装大惊小怪,否则她会觉得我是“小孩儿”,少见多怪,以后就不会这么亲热地跟我说话,给我看这些有趣的东西了。
我的反应让她有点失望,草草地把照片收了起来。
“旁边那男的是你男朋友吗?”
她白我一眼:“看就看了,还问那么多干嘛!”
我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她忙叫住我:“别走啊!要不跟你说点别的吧!”
我又坐下来。
她看看周围没人,压低声音说:“你有没有注意到刘老头这两天腿有点瘸,眼角有点肿?”
我回忆了一下,好象是有点儿。
“怎么了?”我问。
“我让人打的。”她咬牙切齿又带着几分得意的笑说。
“为什么?”我吃惊地张大了嘴,“就因为上次他在班里念你那首诗吗?”
“要光是那个我也不至于让人打他,可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羞辱我吗?”
她的神情变得很诡秘。
我呆楞楞地摇摇头,急切的问:“为什么?”
“算了,不告诉你了!小孩儿,又到处乱说!”
“为什么嘛,你都说了要告诉我又不说了!”
她犹豫了一下,凑近我耳朵说:“他想调戏我,被我拒绝了。”
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不可能!”我叫到。
她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指天发誓,不信你可以看看他后脖子梗上有两道印儿,那是我抓的。”
她顿了顿说:“那天他让我放学后到他办公室去一趟,要跟我谈谈我的学习,我就去了。我去的时候办公室还有另外一个老师,他就让我坐着等他一会儿,让他把那几本作业批完。”
“等那个老师走了,他对我说:‘你看看你这次测验的卷子,这样下去你今年还得留级。’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他就给我擦泪,说:‘你们都和我孩子一样大,照顾好你们也是我的职责。你放心,有我在,今年肯定不能让你再留级。’说着就亲我的嘴,还摸我的腿。我推也推不开他,急了就在他脖子上狠狠抓了两下,他疼得叫起来,这才停了,说:‘你真行,咱们走着瞧!’”
我已经完全听傻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在这时上课铃声响了。我回到了座位上。
这是一节数学课。
刘老头走上讲台。
我注意到他的腿的确有点瘸,眼睛也确实有点肿,在他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脖子上那几道印儿。
几道浅浅的小白印,却是触目惊心。
我回过头,目光正好和周丽相遇。她冲我微微一笑,意思是“看到了吧!没骗你吧!”
整整一堂课,我都在盯着那几道印儿发呆。
我想象着周丽经历的那一幕。我无法把那个摸周丽腿的形象和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白色球鞋,不苟言笑,能把数学讲得绘声绘色的老师联系在一起。
我不该听到这个秘密,它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真想找人说说。
以后每次刘老头叫人到办公室,我都远远地张望着,但似乎一切如常。
他辅导学生耐心而细致,批改作业认真而及时,再次被评为优秀教师。
渐渐地,我怀疑周丽说的不是真的。
她也许只是在报复刘老头让她在课堂上出洋相,或者只是想以此说明她很有魅力。
她做得出来的。
体育课上老师让跑步,就她不跑。老师问为什么,她就飞老师一个媚眼:“我肚子疼。”然后就大摇大摆地走出队伍。
其实我们几个女生都隐约知道是怎么回事,她那是“倒霉”了,上课时我们见过她在下面偷偷叠卫生纸。但她那得意的样子实在让人看不惯,仿佛因此就超越在我们这些“小孩儿”之上,享有什么特权似的。再说了,几乎一上体育课,她就“倒霉”,怎么可能呢?
我听过几个同学议论她,说追她的社会青年可多了,别看那些人什么都不吝,但特别听她的话,她让他们收拾谁他们就收拾谁。
“为什么就追她呀?” 我在旁边忍不住问。
一个女生用不屑的眼神白我一眼,撇撇嘴说:“人家发育得好呗!”
这个女生的话让我很受触动。
“发育得好”,这是一个新说法。
以前看到别人描绘一个女孩儿长得好看,总是说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这些和我好象都没有什么关系。
有时候早上醒来,我会发现眼睛变成了大大的双眼皮,这使我一上午都不敢使劲眨眼,生怕又变了回去。
柳青就有一双大眼睛,所以她一说哪个明星长得漂亮,就说看人家不愧是明星,眼睛长多大!
我虽然对她这种言辞非常反感,但也没话可说。
其实她长得也不好看,眼睛大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而且鼻子、嘴巴、脸都跟着大,好象还有点鼻孔朝天。学校不让留披肩发,可她还是经常披散着头发,而且总有借口,有时候是皮筋丢了,有时候是刚洗过头,时间长了,同学们都叫她“梅超风”,她也乐呵呵地接受了。
想到外貌在刚生下来就已经注定而且无法更改,你会感到这个世界是多么得不公平!更让人感到气愤的是人们对这个分析起来其实并不重要的东西的趋之若骛。甚至童话中的人物都可以用外貌来区分好坏,美丽的必然是善良、勇敢,丑陋的必然是邪恶、阴险。
小时侯,邻居一个阿姨看《花仙子》时逗我:“你看人家小姑娘长那么漂亮,你怎么长那么难看呀?”
她的话让我差点哭了,但还是坚强而认真地对她说:“可是我心地很善良。”
这成了我在老邻居中间历久弥新的一个笑柄。
所幸的是,现在在高鼻梁、大眼睛之外又多出一个“发育得好”,这好象是中考又多了一场加试,给每一个落榜者一次新的机会。
我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呢?
我当然明白发育更多的是指身体,所以再去公共浴池,我就更多地留意那些女人们的身体。
差别真是很大。
年纪大的女人肉多而松弛,全身好象是用肉皮做的空袋子一层层堆起来的,凭着乳头你才能辨认出哪两个袋子是乳房,很象小时候当气球吹的避孕套放完气的样儿。搓澡时要把它们掀起来,长得几乎能搭到肩上,搓完放下来时,几乎能听到“啪”的一声。
这些女人在澡堂里洗得最欢畅、最忘我,水花四溅,而且她们恨不得把全家的衣服都带到澡堂来洗。
我总是离她们远远的,我怕她们身上的水溅到我身上。
我喜欢那种皮肉绷得紧紧的、腰细细的、乳房尖尖翘翘的、乳头象两个撅起的粉红色小嘴的女人。她们大都洗得慢条斯理,很优雅,很安静,用的香皂和洗发香波也都很讲究,香味扑鼻。
有一次我目瞪口呆地看一个这样的女人洗完,然后目送她走出澡堂,才发现自己站在水龙头边上已是冻得浑身冰凉,而她一直占了我的位儿。
再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细细的胳膊,细细的腿,不用摸都能数清有多少根肋骨,看不到任何山雨欲来的前兆。唯一的变化在胸部,原来的小米粒变成了小枣,枣还有核,一捏硬硬的。
这就叫发育了吗?

紧张的期末考试结束后,每个同学都在兴奋地收拾东西,谈论着自己的暑假计划。当刘老头走进来做学年总结时,教室并没有因此安静下来。谁还怕他呢,明年谁是班主任还不知道呢!然而,在这样的喧闹中,我还是听到了一句话,那就是周丽留级了。这句话淹没在暑假期间要劳逸结合,玩的同时做好暑假作业,帮助父母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不要到水库游泳等等一大堆暑假前例行讲话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感到我有责任回过头穿过兴奋的人群向她投去同情的一瞥,她也一定在看着我,等着我看她,毕竟我可能是唯一与她分担这个秘密的人。她也许只是想冲我撇撇嘴,耸耸肩:你看,不出我所料吧!但我不敢回头,我用和同桌高声的谈笑来掩饰我内心的恐惧和慌张。
她已经留那么多次级了,这对她也许不算什么,我这样安慰自己。
在升到初二后,我没有再见过周丽,听说她退学了,顶了她爸的班。我当时只知道她比我们大很多,现在想起来,她那时最多也不过十五六岁。

仙见奇侠
2002年05月19日, 23:56
小学的时候,我曾在学校正、副校长和党委书记的亲切关怀下(实际是监督,当时他们三个人合用一间办公室),踏踏实实地写过五天检查,最终的结果是我在强大的政策感召下,违心地写了一份蜻蜓点水式的作品,得以蒙混过关。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人世间这些为人师表者的虚伪。
中学的时候,有一次我的历史成绩考了66分,但这是我成为学生以来最感到骄傲的一次成绩。
中国近现代之所以落后,教育的失败是罪魁祸首。我们的总设计师邓小平说过:“我们最大是失误是教育!”一针见血!入木三分!
:mad: :expr021:

冷血清风
2002年05月20日, 01:01
谁看完了~好不好看啊~??:expr005:

仙见奇侠
2002年05月21日, 00:07
至少已经两个人看完了,我,还有……,感觉不错!

冷血清风
2002年05月21日, 00:45
看来我也要花点时间来看看了!


是不是真的不错啊??

仙见奇侠
2002年05月21日, 23:32
揭露学校黑暗面:rolleyes:

豪鬼
2002年05月22日, 00:06
看得我头昏目眩。结果:没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