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世天骄
2009年12月27日, 14:54
自选数年来发于网间文字十七万言，结集自印，成书三册，已分赠友人。朋友们若有意置评，敬请下载。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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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李太白有诗云：“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典故出自《论语•微子》：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 ”
接舆，春秋时楚国隐士，平日里“躬耕以食”，佯狂不仕，人称其为楚狂。他在孔子车前走过，高歌道：“凤鸟啊凤鸟！你的德行为什么衰退了呢？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以后的事却还来得及补救。算了吧，算了吧！如今从政的人可都很危险啊！”楚狂以此劝说孔子远离污浊的现实政治。
我这本自选、自编、自订，兼之自娱与自乐的小册子，又自名为“我本楚狂”，有两层含义。其一，是想表示我自读书以来，对狂狷之士天然的仰慕与向往。当然，这里多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况意味。然后，我想借楚狂歌中“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一句，演绎出小册子的主题。我自幼读史，阐述史事。“往者不可谏”正像是对历史而言，已经发生的往事，决然无法更易，然而却可以供后人凭吊、感怀，乃至引以为戒。“来者犹可追”则恰恰好似是对现实的言说。在我的兴趣由历史转移而到政治后，对现实即愈发关注。无论是阅读史事，抑或研读学理，目的无非是使未来免蹈覆辙。
在阐述历史与评论时政之外，小册子还收有相当篇幅的涂鸦文字。对文字产生真正的兴趣，其实纯然是半年以来的机缘巧合。尝试的一些文字，虽然难称如意，却也饱含感情，因而也收入集中，聊作纪念。
今天写下这篇小序的时候，既是结束，也是开始。结束的是我从前的非正规码字，开始的则可能会是日后精心的写作。
浪漫爱情，只是想象？
- ----由《倾城之恋》看张爱玲及其笔下的爱情
我是一个柏拉图式精神恋爱的向往者。“爱情”一词，在我的印象中，从来都与浪漫相连，是单纯的心灵交流。 然而，在《倾城之恋》的阅读中，张爱玲仿佛在无情地击碎我的幻梦。
白流苏离婚后，回到娘家居住，久而久之，引得哥哥、嫂子的不满，没有办法，只得谋求再嫁，以解脱那压抑的环境。这个时候，浪荡公子范柳原出现了。起初，白流苏接近范柳原，更多看重的是经济力量，而后者则只是调情消遣。谁能想到，在后来日军进击香港的硝烟中，白、范两人意外地共历生死，成就姻缘。
显然，这绝不是什么浪漫的爱情故事，其中既没有性格、才华上的相互吸引，也没有感情上的长期培育。一切开始于爱情之外，结局在环境之下。
女作家平路曾评论说，“在《倾城之恋》里，是一个‘坚韧的人’赢了。尽管她是一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女人，也可以超越年龄，赢得范柳原；虽然不是‘真心’，但可以带给她生活的保障-----对一般人来讲，这算是一椿‘得意缘’，同时却也是一个‘失落园’；没有爱情，有的只是一个机巧的世界。”
其实，在张爱玲笔下，精神上的爱情往往并不存在，女主角更多时候，只是为生存而求爱情。换言之，那是一种没有“心”的爱情。
回顾2009年的阅读，有一句话，我久久不能忘却。学者刘擎在《简体主义爱情》中写道：“从繁体‘愛’字将‘心’挖去，简化为现在通用的‘无心’的‘爱’字，这可能是现代汉字流变史中一个最富有隐喻性的事件。”“半个世纪前的‘文字改革委员会’中，是谁竟然有如巫师舨的远见或魔力？以一个干净利落的‘挖心’手术，预谋了一个浪漫爱情的葬礼，为当今兴起的‘无心’之爱埋下了居心叵测的伏笔。”
难道如刘擎所说，爱情的“失心”，不过是半个世纪以来的新情境？事实并非如此，至少在张爱玲那四十年代的上海滩，有心之“愛”，已然是一件奢侈之物。否则，很难解释，在25岁之前，完成平生所有重要作品的张爱玲，为什么要让浪漫缺席爱情。
曾经与友人讨论“纯爱”。友人认为，当今这个时代，爱情被欲望所占据，再不存在心灵上的交融。后来，在我们自由派小说的课上，看过《边城》的电影，我恍然而悟：纯爱需要一颗纯真的心，而这样的心只能成于湘西那如画环境，那里少的是尘世的喧嚣。
当然，并不是说，在一个市场主导的时代，“纯爱”唯有绝迹。在我看来，张爱玲与胡兰成的爱恋，虽然远不完美，但却是一场真正的爱情。即便是很多年后，张爱玲在美国、胡兰成在日本，笔下文字，仍旧会是对对方的回忆。于是，今天，我们能看到《小团圆》，能看到《今生今世》，毫无疑问，那将是文学史上的杰作。
胡兰成是张爱玲的知己，对于《倾城之恋》，他可以有不同于人的论述，“这故事结局是壮健的，作者刻划了柳原的与流苏的机智与伶俐，但终于否定了这些，说道：‘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自私的女人。’而有些读者却停留于对柳原与流苏的俏皮话的玩味与赞赏，并且看不出就在这种看似斗智的俏皮话中也有着真的人性，有着抑制着的烦恼，对于这样的读者，作者许是要感觉寂寞的吧。”
诚然，在世上能真正读懂张爱玲的人，不会很多，可是对于胡兰成，能够理解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的人，恐怕更是少之又少。曾经的汉奸经历，使他一生为人所指责，而他，却始终不愿忏悔。他的得意弟子，朱天文、朱天心姐妹，能够明白老师的那片心吗？她们太年轻，年轻到无法去感知那个非常年代。我想，如果世上还有一个人能以心去体谅胡兰成，那个人一定会是大洋彼岸的张爱玲。
张爱玲的笔下不愿去写“纯爱”，是她作为“现代最重要作家”（夏志清语）的某种深度，如果把握不好，写浪漫的心灵爱恋，做沈从文难，当郭敬明却是容易之极。我们应该庆幸，张爱玲没有去冒如此风险。
现实毕竟是现实，它有着自己的走向，纵然常常充满变数。在《倾城之恋》的结尾，张爱玲业留下浪漫的一笔，“香港的沦陷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个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
她和胡兰成没有得到上天如此眷顾，虽然他们之间，有的才是“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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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李太白有诗云：“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典故出自《论语•微子》：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 ”
接舆，春秋时楚国隐士，平日里“躬耕以食”，佯狂不仕，人称其为楚狂。他在孔子车前走过，高歌道：“凤鸟啊凤鸟！你的德行为什么衰退了呢？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以后的事却还来得及补救。算了吧，算了吧！如今从政的人可都很危险啊！”楚狂以此劝说孔子远离污浊的现实政治。
我这本自选、自编、自订，兼之自娱与自乐的小册子，又自名为“我本楚狂”，有两层含义。其一，是想表示我自读书以来，对狂狷之士天然的仰慕与向往。当然，这里多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况意味。然后，我想借楚狂歌中“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一句，演绎出小册子的主题。我自幼读史，阐述史事。“往者不可谏”正像是对历史而言，已经发生的往事，决然无法更易，然而却可以供后人凭吊、感怀，乃至引以为戒。“来者犹可追”则恰恰好似是对现实的言说。在我的兴趣由历史转移而到政治后，对现实即愈发关注。无论是阅读史事，抑或研读学理，目的无非是使未来免蹈覆辙。
在阐述历史与评论时政之外，小册子还收有相当篇幅的涂鸦文字。对文字产生真正的兴趣，其实纯然是半年以来的机缘巧合。尝试的一些文字，虽然难称如意，却也饱含感情，因而也收入集中，聊作纪念。
今天写下这篇小序的时候，既是结束，也是开始。结束的是我从前的非正规码字，开始的则可能会是日后精心的写作。
浪漫爱情，只是想象？
- ----由《倾城之恋》看张爱玲及其笔下的爱情
我是一个柏拉图式精神恋爱的向往者。“爱情”一词，在我的印象中，从来都与浪漫相连，是单纯的心灵交流。 然而，在《倾城之恋》的阅读中，张爱玲仿佛在无情地击碎我的幻梦。
白流苏离婚后，回到娘家居住，久而久之，引得哥哥、嫂子的不满，没有办法，只得谋求再嫁，以解脱那压抑的环境。这个时候，浪荡公子范柳原出现了。起初，白流苏接近范柳原，更多看重的是经济力量，而后者则只是调情消遣。谁能想到，在后来日军进击香港的硝烟中，白、范两人意外地共历生死，成就姻缘。
显然，这绝不是什么浪漫的爱情故事，其中既没有性格、才华上的相互吸引，也没有感情上的长期培育。一切开始于爱情之外，结局在环境之下。
女作家平路曾评论说，“在《倾城之恋》里，是一个‘坚韧的人’赢了。尽管她是一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女人，也可以超越年龄，赢得范柳原；虽然不是‘真心’，但可以带给她生活的保障-----对一般人来讲，这算是一椿‘得意缘’，同时却也是一个‘失落园’；没有爱情，有的只是一个机巧的世界。”
其实，在张爱玲笔下，精神上的爱情往往并不存在，女主角更多时候，只是为生存而求爱情。换言之，那是一种没有“心”的爱情。
回顾2009年的阅读，有一句话，我久久不能忘却。学者刘擎在《简体主义爱情》中写道：“从繁体‘愛’字将‘心’挖去，简化为现在通用的‘无心’的‘爱’字，这可能是现代汉字流变史中一个最富有隐喻性的事件。”“半个世纪前的‘文字改革委员会’中，是谁竟然有如巫师舨的远见或魔力？以一个干净利落的‘挖心’手术，预谋了一个浪漫爱情的葬礼，为当今兴起的‘无心’之爱埋下了居心叵测的伏笔。”
难道如刘擎所说，爱情的“失心”，不过是半个世纪以来的新情境？事实并非如此，至少在张爱玲那四十年代的上海滩，有心之“愛”，已然是一件奢侈之物。否则，很难解释，在25岁之前，完成平生所有重要作品的张爱玲，为什么要让浪漫缺席爱情。
曾经与友人讨论“纯爱”。友人认为，当今这个时代，爱情被欲望所占据，再不存在心灵上的交融。后来，在我们自由派小说的课上，看过《边城》的电影，我恍然而悟：纯爱需要一颗纯真的心，而这样的心只能成于湘西那如画环境，那里少的是尘世的喧嚣。
当然，并不是说，在一个市场主导的时代，“纯爱”唯有绝迹。在我看来，张爱玲与胡兰成的爱恋，虽然远不完美，但却是一场真正的爱情。即便是很多年后，张爱玲在美国、胡兰成在日本，笔下文字，仍旧会是对对方的回忆。于是，今天，我们能看到《小团圆》，能看到《今生今世》，毫无疑问，那将是文学史上的杰作。
胡兰成是张爱玲的知己，对于《倾城之恋》，他可以有不同于人的论述，“这故事结局是壮健的，作者刻划了柳原的与流苏的机智与伶俐，但终于否定了这些，说道：‘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自私的女人。’而有些读者却停留于对柳原与流苏的俏皮话的玩味与赞赏，并且看不出就在这种看似斗智的俏皮话中也有着真的人性，有着抑制着的烦恼，对于这样的读者，作者许是要感觉寂寞的吧。”
诚然，在世上能真正读懂张爱玲的人，不会很多，可是对于胡兰成，能够理解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的人，恐怕更是少之又少。曾经的汉奸经历，使他一生为人所指责，而他，却始终不愿忏悔。他的得意弟子，朱天文、朱天心姐妹，能够明白老师的那片心吗？她们太年轻，年轻到无法去感知那个非常年代。我想，如果世上还有一个人能以心去体谅胡兰成，那个人一定会是大洋彼岸的张爱玲。
张爱玲的笔下不愿去写“纯爱”，是她作为“现代最重要作家”（夏志清语）的某种深度，如果把握不好，写浪漫的心灵爱恋，做沈从文难，当郭敬明却是容易之极。我们应该庆幸，张爱玲没有去冒如此风险。
现实毕竟是现实，它有着自己的走向，纵然常常充满变数。在《倾城之恋》的结尾，张爱玲业留下浪漫的一笔，“香港的沦陷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个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
她和胡兰成没有得到上天如此眷顾，虽然他们之间，有的才是“纯爱”。